把 Brett 放進 Faulty Notes 系列討論,本身就是一個立場。有些飲者會反對,而這是預期中的事。
Brett 在葡萄酒釀造知識中,長期被視為負面因素,是環境管理不良的結果,是釀酒師失手的證明。這個定性在過去幾十年裡幾乎沒有爭議。但這二十年有兩件事改變了討論的座標:一是釀造技術的大幅提升,使葡萄酒的整體品質升至有史以來的水準,Brett 的存在因此更難被合理化;另一個方向恰恰相反,是返璞歸真的自然酒浪潮,把低干預、微生物多樣性、以及 Brett 的存在重新詮釋為風格而非缺陷。
這兩件事把 Brett 的討論推向了相反的兩端。矛盾沒有因為人們態度的轉變而消失,反而更尖銳。
五十年來 Burgundy 的桶裡都有它
2000 年,法國研究者 Gerbaux 做了一個調查。他們在 Burgundy 取樣,對象是正在等待乳酸發酵(MLF)完成的 Pinot Noir。結果是:50% 的酒含有不同程度的 Brettanomyces。
「一半的酒都有」,這個事實無可忽視。
這個數字有兩種解讀。一種解讀是:Brett 污染的問題比任何人想像的都嚴重,Burgundy 的釀酒管理有系統性的漏洞。另一種解讀是:如果一半的 Burgundy Pinot Noir 在 MLF 期間都有 Brett,而 Burgundy 長期被視為世界最偉大的葡萄酒產區之一,那麼 Brett 的存在就不是問題本身,而是問題背後的問題:有多少,以及在什麼酒裡。
這兩種讀法都有人支持,而且支持者各有其堅實可辯證的立場。
Brett,全名 Brettanomyces,是葡萄酒世界裡最有爭議的微生物,不是因為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麼,而是因為我們對它的判斷從來就不只是感官的問題。在國際葡萄酒競賽(International Wine Challenge, IWC)的數據裡,Brett相關的揮發性酚類是所有微生物缺陷中最常見的來源,約佔缺陷酒的 13%。但在某些老派 Burgundy 酒莊的酒窖裡,同樣的微生物被視為成熟紅酒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個矛盾不是也不能用更多數據解決。它需要重新「校正」其定義。
Brett 不是一種味道,是一個家族
很多人說聞到了「Brett 味」,但 Brett 本身沒有氣味。有氣味的是它的代謝產物,而這些代謝產物彼此之間的感官距離,遠比多數人以為的更大。
最主要的兩個成員是 4-乙基苯酚(4-ethylphenol,4-EP)與 4-乙基癒創木酚(4-ethylguaiacol,4-EG)。4-EP 帶來的是繃帶、塑膠、燒焦塑膠的氣息,4-EG 則是煙燻、辛香、烤豆的方向。兩者的感官描述幾乎不重疊,但它們通常同時出現,而且共存時會產生協同效應:4-EP 單獨的感知閾值約在 620 ppb,但當 4-EP 與 4-EG 混合之後,整體感知閾值降至 426 ppb。換句話說,兩者加在一起比各自單獨存在時更容易被察覺。
值得一提的是,4-EP 與 4-EG 的生成分兩個步驟。第一步是脫羧反應(decarboxylation),將葡萄皮來源的羥基肉桂酸(hydroxycinnamicacids)轉化為乙烯基酚衍生物(vinylphenol derivatives)。這一步並非 Brett 專屬,乳酸菌同樣可以執行,某些帶有 POF+ 基因的 Saccharomyces 酵母菌株在發酵時也可以產生乙烯基酚類。第二步才是Brett 的關鍵特徵:透過還原反應(reduction)將乙烯基酚進一步轉化為乙基酚,也就是 4-EP 與 4-EG。這個區別在診斷上很重要:偵測到乙烯基酚不等於有 Brett,但 4-EP 與 4-EG的存在幾乎可以確認 Brett 的參與。
第三個成員是異戊酸(isovaleric acid),感官描述是腐臭、嘔吐物、barnyard。它與 4-EP 和 4-EG 在化學路徑上並不相關,研究也顯示兩者之間沒有濃度相關性。這意味著一款帶有強烈動物腥臭的酒,和一款帶有繃帶氣息的酒,可能都被稱為「有 Brett」,但造成問題的化合物完全不同。
還有一個更難處理的成員:四氫吡啶類(tetrahydropyridines),帶來的是鼠騷味(mousy taint)。這個化合物的感知能力是基因決定的,某些人完全無法察覺,即使濃度已經很高。
讓情況更複雜的是菌株差異。Virginia Tech 的研究測試了 10 個不同基因型的 Brett 菌株,結果顯示各菌株產生的 4-EP 濃度從低於檢測限到超過 1400 ppb,差距超過一百倍。同樣是 Brett,在桶裡安靜存在的版本,與大量產出揮發性酚類的版本,感官結果完全不同。
所以當有人說「這支酒有 Brett」,他說的可能是一款帶有輕微煙燻辛香的複雜紅酒,也可能是一款讓人聯想到獸醫診所的問題酒。「Brett」這個詞,作為感官描述幾乎沒有意義。它是一個起點,不是結論。
那麼,Brett 在發酵過程中,有沒有主動產生過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正面芳香物質?
答案是沒有。至少目前的研究文獻裡,沒有一份可以指認 Brett 的代謝產物中存在對葡萄酒風味有正面貢獻的化合物。文獻裡對 Brett 的所謂「正面描述」,complex、mature、spicy,指的是 4-EG 在低濃度下的感官印象,也就是「還不夠難聞,甚至可以被解讀為複雜度」。這和「主動貢獻了好的東西」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相比之下,Saccharomyces 在發酵過程中產生酯類、高級醇、甘油,這些化合物對酒的香氣與口感有可以被明確指認的正面貢獻。Brett 沒有對應的清單。
這個區別,是整個論戰裡最難被正面回應的問題。當老派 Burgundy 或自然酒圈說 Brett 是複雜度的來源,他們捍衛的究竟是什麼?是 Brett 本身的感官貢獻,還是「某種氣味在特定濃度下被某些人接受」這件事?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主張,但它們幾乎從來不被分開說。
即使如此,感知閾值的現實並不因此消失。Brett 沒有正面貢獻,不代表所有濃度的 Brett 在感官上等值。閾值以下的 Brett 與閾值以上的 Brett,對一杯酒的影響截然不同。「它在多少」仍然是一個必須被回答的問題,即使理想的答案是零。
三種立場,三條平行線
這個論戰有三條平行線,它們幾乎從來不在同一個平面上交叉。
老派 Burgundy 的立場是歷史的。Gevrey-Chambertin 的獸欄氣息、Pommard 的皮革感、Vosne-Romanée 某些老年份的動物底韻,長期被視為成熟 Pinot Noir 複雜度的構成要素。這個立場不是在容忍缺陷,而是在主張某種氣味在特定的酒、特定的年份、特定的語境下具有感官價值。它的邏輯不是「Brett 很好」,而是「這個氣味在這裡有其位置」。
自然酒圈的立場是哲學的。Brett 的存在被詮釋為不干預釀酒的結果,是「活的酒」的證明,是釀酒師退後一步讓自然說話的跡象。這個立場借用了一個真實的案例作為支撐:比利時的 Lambic 與 Gueuze,Brett是發酵的核心參與者,在那個脈絡下它確實產生了可以被指認的正面風味貢獻,包括果香、複雜度與獨特的發酵個性。自然酒圈的邏輯,在某種程度上是把啤酒世界的 Brett 經驗平移到葡萄酒。
但這個平移有一個問題。在 Lambic 的世界,Brett 主導或深度參與了整個發酵過程,它的代謝產物是酒的一部分,從一開始就是。在葡萄酒裡,Brett 幾乎從不主導發酵,它進場的時機是 Saccharomyces 完成工作之後,它利用的是殘糖與桶木的碳源,它做的是在一款已經成形的酒裡緩慢改變感官輪廓。這是兩個不同的角色,不是同一件事的兩個例子。
現代釀酒派的立場是科學的,也是目前最強硬的。Brett 是微生物管理失敗的結果,任何可偵測濃度都是問題,美化它是在用哲學掩蓋釀酒缺失。Virginia Tech 的研究明確指出:「Brett 是法國酒的特徵」這個說法是迷思,這是缺陷,不是 terroir。
三條線不在同一個平面上,它們劃開的是三種沒有交集的觀點:感官價值、釀酒哲學、科學標準。在同一場討論裡,這三種人說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裂縫在哪裡
這場論戰有一個沒有辦法用數據填補的裂縫:你無法同時喝到一款酒有 Brett 和沒有 Brett 的版本。
你可以拿兩瓶同一酒莊同一年份的酒來比較,但兩瓶之間的差異不只是 Brett。你可以在實驗室裡對同一款酒加入標準品,但那不是真實的釀酒環境。你可以追蹤同一款酒在不同時間點的感官變化,但 Brett 的生長是緩慢而連續的,沒有一個清楚的「之前」和「之後」。這個比較的不可能性,是論戰永遠無法被實驗終結的根本原因。
但還有另一個裂縫,更少被提到。Brett 不只是加法。
文獻裡有一個概念叫做 covert spoilage,隱性腐敗。它指的是在 Brett 的代謝產物還沒有達到可以被明確辨識的濃度之前,酒的果味已經開始普遍損失。你還沒有聞到繃帶或動物氣息,但酒已經變得比原來應有的狀態更平淡、更空洞。這和 TCA 的香氣抑制機制不同,但感官結果有相似之處:一款應該有什麼的酒,失去了它應有的東西,而你找不到一個明確的壞味道來指認問題。
這個隱性腐敗的存在,讓自然酒圈「Brett 是複雜度」的說法必須面對一個不舒服的可能:你認為的複雜度,有沒有可能只是一款失去了原有果味之後、Brett 的氣味填補了空缺的酒?你喝到的,是加法還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減法?
然後是「不干預」的邏輯漏洞。控制 Brett 的方法很多,從最基本的酒桶清潔、SO₂ 管理、殘糖控制,到事後用幾丁聚醣(chitosan)處理已感染酒液,每一種都是干預。沒有一個釀酒師可以在完全不干預的情況下釀出一款穩定的酒。自然酒圈實際做的,是選擇性的干預:清潔但不加 SO₂,或者接受某個程度的 Brett 但不讓它失控。這在操作上未必有問題,但它說明「不干預」從來就不是一個完整的立場,而是一個程度的選擇。
值得一提的是,自然酒圈常用的容器,陶甕與水泥蛋,在 Brett 風險上其實低於橡木桶。原因是結構性的:Brett 可以滲入橡木深達 8 mm,在木材內部建立菌落,任何清潔方法都難以徹底清除。更重要的是,新桶釋放的纖維二糖(cellobiose)是 Brett 的碳源,葡萄酒的 Brett 菌株在演化上已經適應了利用這個特性。陶甕與水泥蛋的表面沒有這種多孔纖維結構,不提供 cellobiose,清潔也相對容易,Brett 無法在裡面建立深層菌落。選擇陶甕或水泥蛋的自然酒釀酒師,在客觀上已經降低了 Brett 的生長條件,即使他們的動機是回歸傳統或追求不干預,而不是微生物管理。立場與結果恰好一致,但理由完全不同。
一旦承認是程度的問題,Brett 的討論就必須離開哲學,回到感官。
這讓自然酒的定義必須更誠實。低干預從來不是更輕鬆的選擇,而是更嚴苛的要求。拿掉了 SO₂ 這條退路,每一個物理決策的容錯率都更低:容器的選擇、發酵溫度的控制、酒泥的管理、桶的清潔,每一步都必須精準,因為你沒有辦法在最後關頭用化學手段補救。真正意義上的自然酒,是釀酒師在沒有化學工具的情況下,把微生物環境管理到足以讓葡萄完整說話的程度。這是一種炫技,不是放棄管理。
Brett 的出現,恰恰是釀酒技術未滿足品質管理的證據,不是不干預哲學的體現。如果一款自然酒裡有 Brett,最誠實的問題不是「Brett 應不應該存在」,而是:「如果你把物理程序每一步都做到位,這款酒還會有 Brett 嗎?如果沒有,那你會對同一支酒有不同的評價嗎?」
這杯酒取悅了你嗎?
技術層面的判斷可以說清楚,但飲者面對的從不是技術問題。
Brett 的感知閾值是酒款特異的。4-EP 在 Tempranillo 裡的閾值是 125 ppb,在 Cabernet Sauvignon 裡是 440 ppb。同樣是 Brett,在Pinot Noir 裡的感官方向更偏動物與辛香,在 Shiraz 裡更偏繃帶與塑膠,這個差異來自不同品種的前驅物組成與 4-EP、4-EG 的比例結構。同樣濃度的 Brett 代謝產物,在不同品種、不同酸度、不同酒精度的基質裡,感知結果完全不同。這意味著「有沒有超過閾值」這件事本身,就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
判斷也是場合特異的。同一杯帶有輕微皮革與煙燻氣息的 Burgundy,在酒莊酒窖裡就著一盤 époisses 喝,和在大型專業盲品測試時喝,你給出的判斷可能完全不同。這不是標準不夠嚴格,這是感官判斷本來就有的脈絡依賴性。老派 Burgundy 的立場之所以在原產地有說服力,部分原因正是因為那個脈絡本身就是判斷的一部分。
但脈絡不能解決所有問題。Covert spoilage 發生的時候,你感覺不到脈絡,你只是覺得這杯酒少了什麼。不同的 Brett 菌株,產生的 4-EP 濃度差異超過一百倍,你沒有辦法預測同一個酒莊下一個年份的 Brett 會長成什麼樣子。「我接受這個程度的 Brett」這個判斷,在下一瓶酒裡可能完全失效。
所以論戰最終回到一個每個飲者都必須自己回答的問題:這杯酒取悅了你嗎?
老派說這是複雜度,現代派說這是缺陷,自然酒圈說這是哲學。但杯子在你手上。如果答案是肯定的,Brett 在你的杯子裡今晚是客人。如果不是,它就是入侵者。
只是「取悅了你嗎」這個問題,對專業判斷而言還不夠精準。Brett 是風格還是缺陷,不是由存在與否決定的,而是由位置、濃度,以及它對酒的結構做了什麼來決定的。如果 Brett 的氣味出現在中後段,強度仍在閾值邊緣,果味沒有被壓制,酸度和單寧的骨架還在,那它可能只是這杯酒的一個面向。如果它出現得更早,把果味的空間壓縮殆盡,留下的只是氣味而不是酒,那不是風格,那是結構失敗。葡萄酒裡很少有化合物能讓這條界線這麼難劃定。
還有一點同樣需要說清楚:有 Brett 不代表這款酒反映了 terroir,沒有 Brett 也不代表它沒有。Brett 是微生物管理的結果,terroir 是土壤、氣候與品種在酒裡的語言。兩件事的來源不同,判斷的方向也不同,把它們綁在一起,只是讓兩個本來可以分開討論的問題,去干擾這原本就說不清楚的事。
三條平行線表面上在爭論 Brett 應不應該存在,但技術派的真實立場是:Brett 應該被控制到感官無感。再怎麼擁抱技術與控制的釀酒師,也不會否認那些被歸因於 Brett 的風味本身有其感官價值,他們否認的是 Brett 是那個風味的合法來源。風土右派想捍衛的是屬於這個產區的「某些風味」,但那個風味不見得出於 Brett,或者不應該主要出於 Brett。至於自然酒「應該有 Brett」這個論點,在基礎上就不成立——葡萄酒是不靠 Brett 完成釀造的。
所以「控制」才是沒被說出來的公約數。三條線真正的分歧不是 To Brett or not to Brett,而是「可以接受多少、誰來決定上限、用什麼手段控制」。這是一個程度問題,也是一個個體間的差異問題,但絕不是存在問題。
Patrick Chen, DipWSET — wine educator, critic, and sensory analyst based in Taipei.
About the author & knowledge framework: winetutorpatrick.com/about
References:
- Lallemand S.A.S. (2011). "How to Prevent Brettanomyces." Winemaking Update, No. 1-2011.
- Zoecklein, B. & Van de Water, L. "Practical Monitoring and Management of Brettanomyces." Enology-Grape Chemistry Group, Virginia Tech.
- Hall, N. Ph.D. "Yeast Spoilage of Grape Juice, Must and Wine." Quality Control & Analysis in Winemaking, UC Davis Continuing and Professional Education / Scott Laboratories.
- Renouf, V. (2006). Referenced in Lallemand Winemaking Update.
- Gerbaux, V. et al. (2009). Referenced in Lallemand Winemaking Update.
- Gerbaux, V. (2000). Burgundy Pinot Noir Brett survey. Referenced in Lallemand Winemaking Update.
- Henschke (2004). Referenced in Virginia Tech Brett management materials.
- Fugelsang, K. & Zoecklein, B. American Journal of Enology and Viticulture, 54:294–300.
- Mansfield, A.K. & Zoecklein, B.W. American Journal of Enology and Viticulture, 53: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