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講 Tempranillo,開宗明義先說它的名字來自西班牙文 temprano,「早熟」。接下來的性狀描述,就有點在打迷糊仗:以果實風味為主,卻沒有品種專屬的特徵風味;色度、酸度與單寧都落在中等至高,連顏色都是中庸的 ruby。講到產區,描述才具體起來:Rioja 有桶陳帶來的香草與椰子,Ribera del Duero 走向黑、深、集中,Toro 則把酒體與成熟度再往上推一層。這些描述都不算錯,足以應付大多數葡萄酒課程與盲飲考試。問題是,喝得夠多之後,我無法再滿足於這些過於泛指的形容詞。
2014 年採收季,我走進人生第一個葡萄酒產區 Rioja,當採收季臨時工。冷冽霧鎖的清晨得穿著毛衣外套趕去「上班」,還未到中午,已經曬得人只穿得住 T 恤;我採收了 Viura,Tempranillo 還在等酚類成熟。下午跟著釀酒師 Basilio Izquierdo 在葡萄園裡做 sampling,一路摘 Tempranillo 來吃,一顆接一顆;晚上回到城裡,又在 tapas street 一杯接一杯地喝。我拿著課本與資料問東問西,釀酒師一直笑我,跟我說酒不是照書釀的。
自那時起,我有意識地喝遍西班牙各地的 Tempranillo。2018 年回到 Rioja 接受公會講師訓練,成為產區認證講師;光是 Rioja,不同生產者、不同年份累積下來,少說上千瓶;再加上 Ribera del Duero、Toro、La Mancha,甚至 Madrid 的新興產區。照理說,喝得愈多、學得愈多,辨識應該愈準,品種的輪廓也應該愈清楚。Tempranillo 給我的經驗卻正好相反:每一支都先告訴我它來自哪裡;光是 Rioja,傳統派與現代派就能走出兩種以上的面貌。我愈來愈知道 Rioja 是什麼、Ribera 是什麼、Toro 是什麼,甚至某家酒莊是什麼,卻愈來愈說不出 Tempranillo 究竟是什麼。
把頂尖的 Tempranillo 並肩比較,「說不出是什麼」的感受愈發明顯。Pingus、Vega Sicilia Único、Artadi Viña El Pisón、Contador、Pintia、La Rioja Alta 904、Castillo Ygay,彼此的產區、成熟度、橡木使用與釀造哲學相去甚遠。評論者當然會寫果實:cherry、plum、blackberry、blueberry;可是酒一旦進入頂端,國際酒評的語言反而離開了果味。反覆出現的是 fine、silky、polished tannins,是 freshness、energy、precision、persistence、elegance、balance,以及 ageing potential。果實仍在,只是退入背景,成了支撐整體的底層;讓人記住這瓶酒的,已經換成別的東西。
身為講師,我得承認,Tempranillo 是我在盲測裡常常難以指認的品種。它幾乎沒有像 Cabernet Sauvignon 的 cassis 與某些 pyrazine 表現、Syrah 的黑胡椒,或芳香型品種那樣強烈而排他的 varietal marker。它的果味很多,沒一個是專屬的;酸度不低,卻很少像 Sangiovese 或 Nebbiolo 那樣先用酸度宣告自己;單寧與色澤的份量都可以很足,同樣不足以構成唯一的答案。它幾乎什麼都有,卻很少有任何一樣可以馬上抓住飲者的感官。
多年後,我又有機會請教 Pablo Álvarez。我採訪過他三次。第一次我問的是 Vega Sicilia,他說 Vega Sicilia 在 Ribera del Duero 是座孤島(註1)。第二次的前一年,我剛在 Rioja 受完講師訓練,他為 Macán 來台,我刻意挑 Rioja DOCa的新法規與分級去問,他沒有迴避任何一題(註2)。Pablo 動作慢,說話也慢,聲音不大,很多問題總要停一下才開口;聽久了才知道,他一直在觀察,用字極為精準。上週他再度來台,這一次我只問 Tempranillo:一個在 Ribera del Duero、Toro、Rioja 與 Tempranillo 一起工作了數十年的人,認為它有什麼東西始終不變?
他的答案不從香氣、果粒、果皮或單寧開始。Pablo 認為,Tempranillo 在他們種植它的每一個地方,都保留兩個核心特質。第一是 elegance,精確地說,是 tendency toward elegance;第二是 capacity for ageing。
「toward」這個字擊中了我,他說的是一個方向,不是一組固定完成的性狀。Pablo 主動拿 Toro 當例子。Toro 本來就會產出非常 powerful 的酒,只要處理得當,Tempranillo 仍能在這樣的力量裡,表現出許多品種做不到的 elegance。
這個詞,我第一次採訪他時就聽過。那時我問他 Vega Sicilia 的關鍵字,他說是優雅,其次是複雜,然後是均衡;我再問優雅來自葡萄還是風土,他說來自葡萄本身。那時他談的是自家的葡萄。如今,同一個人把範圍放大到他種過 Tempranillo 的每一個地方,措辭卻收斂了:從「我們的葡萄是優雅的」,變成「這個品種趨向優雅」。範圍變大,語氣變輕。
我追問他:如果 Tempranillo 變得太 powerful,是否代表種植者或釀酒師失去了控制?Pablo 不接受這個前提。Toro 的力量是地方的產物,來自那裡的土壤、氣候與一代代人的風格選擇;有人採收早一點,有人晚一點,那是每個生產者的決定。他自己偏好的,一向是強調優雅的那一路,但沒有理由把 Toro 修正成 Rioja,也沒有必要把不同產區的 Tempranillo 都削成同一種纖細。
那麼,什麼叫優雅?
Pablo 的回答把優雅的定義拉開了:重量可以與優雅並存。力量仍在,只是不再笨重。Tempranillo 要取得 substance 並不難,難在把它和諧地融入整體。
回頭翻我的品飲筆記,2023 年喝 Pintia 2015,Toro,我寫它 big and warm, yet elegant;2024 年喝 Macán 2016,Rioja,百分之百 Tempranillo,我寫的是 effortless strength;這次的 Valbuena 5º 2020,筆記結尾是 Not a big wine despite its substance; elegance over power. 三支酒的力量各不相同,Toro 溫暖寬厚,Rioja 從容,Ribera 密實,我卻每一次都替力量加上一個但書(註3)。
我接著問,如果陳年能力是這個品種不變的天賦,讓它經得起時間的是什麼?酸度?單寧?還是別的東西?
同一桌上正好有證據。Valbuena 5º 還有一個 2007,同一支酒,相隔十三年。它已經完全走進 tertiary,通篇 savoury,單寧仍然 firm;貫穿整個口腔的,是一條像細鋼絲的酸度,繃緊、持久,把能量一路送到尾段。老了,卻還活著。
只看這支酒,人很自然會把它的壽命歸功於酸度,但 Pablo 的回答等於拒絕了這種歸因。他說他不相信 extremes,在 wine 上不相信,在其他事情上也不相信。這些年人們喜歡把 acidity 說成所有 great wine 背後的 magic ingredient,他不同意;tannin 也不是答案,任何單一成分都不是,重要的是 balance。每個釀酒師都會這麼說,第一次採訪時他也說過,均衡來自尊重自然;這一次,他把均衡說成一個人所能追求的極致之一。那天的 Único 2015 讓我聽懂他的意思:酸度完全織進細緻、融合的單寧裡,層次一直在變,卻從不混濁;這支酒裡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單獨指認的功臣(註4)。
到這裡我才意識到,Pablo 根本沒有用我們熟悉的方式定義 Tempranillo。我問它有什麼不變,他的回答卻一路指向兩件事:它從哪裡來,又應該往哪裡去。
「從哪裡來」是 soil、climate、clone,是成熟的速度,是一株葡萄藤經過許多年如何適應一個地方;「往哪裡去」則是 elegance、ageing、balance。
我問他,人們對待 Tempranillo 犯下的錯誤是什麼。他的回答落在人身上:把在別處成功的做法原樣搬過來。他說,就算是 Vega Sicilia 這樣釀了一百六十年酒的酒莊,到了新的地方,仍然要重新學習那裡的葡萄藤。
然後他舉了自己的例子。Tempos Vega Sicilia 在 Rioja 的酒莊是 Macán,葡萄園落在 Rioja Alavesa 與 Rioja Alta。初期幾個年份,他們照著 Alión 在 Ribera del Duero 一向的做法,用 100% new French oak。結果用 Pablo 自己的話說,是 “a complete failure”。Rioja Alta 的酒承受不了那麼多新法國桶,就算只放十二個月也不行。他們只能重新學起:ripening period 不同,color development 不同,alcohol level 不同,acidity 也不同。他的結論是:everything changes。
2019 年談 Macán 時,他表示他們還不完全了解手上那些地塊的實力,這要花幾十年才會慢慢顯明。所以他一直認為,每進入一個新產區,第一個 vintage 應該是他們在那裡的低點;之後每一年,都要增加 knowledge、加深 understanding,繼續改善。這和他說話的樣子一致:先看,先聽,再決定自己該做什麼,該做多少。
科研成果也支持這種經驗。2024 年一項研究比較了 30 個選自 Rioja 老葡萄園的 Tempranillo Tinto clones 與商業對照 clone;研究者檢視 27 項 phenological、agronomic 與 oenological traits,發現品種內部存在相當大的表型差異,包括 cycle duration 與 berry weight,而且這些 clones 的多樣性明顯高於商業對照 clone(註5)。2025 年發表的 whole-genome 研究再往前推了一步:來自伊比利半島各產區的 185 株 Tempranillo,被辨認出三條主要 clonal lineages,並與地理來源相關;研究也把起源指向 Ebro River Valley,再沿 Duero 向西傳播(註6)。
把 Rioja、Ribera、Toro 只看成「同一個 Tempranillo 在不同 terroir 上的表現」,未免過於簡化。貼切的比喻,是一個古老家族在不同地方生活了幾百年,支系開枝散葉,地方隨著時間進入每一個支系,它們仍然同宗同血。
西班牙人早在 genomic sequencing 出現以前,就已經用語言把這件事記下來了。Tempranillo 到了 Ribera del Duero 叫 Tinta del País 或 Tinto Fino;到了 Toro 叫 Tinta de Toro。這些名字都很普通。Tinta del País 直譯是「本地的紅葡萄」;Tinta de Toro 是「Toro 的紅葡萄」;Tinto Fino 是「細緻的紅葡萄」。Tempranillo 自己的名字,也只是從「早熟」而來。沒有神啟,沒有華麗的命名。人和葡萄一起生活得夠久,就會用直白的話說出它是誰。科學問它和誰同源,地方問的是:它在這裡是誰?
Pablo 說,Tempranillo 在每個地方都保有自己的 personality,同時也會告訴你 the place where it is living。這些地方名字,幾百年前就把同一件事說過一遍了。把這些放在一起,我對 Tempranillo 的「理解」變成:
它原初,而包羅萬有。
它沒有被任何單一特徵鎖死,卻始終留著一塊空間,讓地方與人走進來「完成」。
訪談進行到這裡,我開始在意另一件事:我問的是 Tempranillo,Pablo 卻一再回答 Spain。我問世界是否誤解了 Tempranillo,他談的是世界如何理解 Spanish wine,也再度回到那套 Crianza、Reserva、Gran Reserva 以兩年、三年、五年計算的陳年規定。那次談 Macán 時,他就把話說得很重:每年收成不同,入不入桶、用什麼桶、放多久,都應該跟著年份調整;照這樣做,Macán 今年可能是 Gran Reserva,明年就成了 Crianza,所以他乾脆不參加分級。他把入桶比作化妝,本來就美的酒,淡妝即可;要求不同年份的酒化上同樣的妝,對品質沒有幫助。他也提過,直到二十世紀中葉,Rioja 的釀法強調的都是 Tempranillo 的優雅,近三十年才轉向力量與橡木影響。教科書裡那個由香草、椰子與陳年年數組成的 Rioja,在他眼中,世界認得的只是它的妝。
談品種的國際位置,他認為根源是 Spain 與他國不同的歷史命運。多年前的一次公開訪談裡,他直接稱 Tempranillo 為 “la gran uva española”,西班牙偉大的葡萄,並說如果十八世紀的 Spain 擁有 France 當時的國際位置,今天全世界種滿的可能是 Tempranillo,輪不到 Cabernet Sauvignon。這一次他又說,在葡萄酒的世界裡,他們仍是「小弟弟」。
把這些話理解成民族自豪,太過簡單。Pablo 對 Spain 的 pride,一直伴隨相當直接的自我批判。他談 Spanish wine 在國際市場長期被便宜、普通的印象綑綁,卻沒有把責任推給外國人。他說西班牙人不太走出去,不夠主動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產品;在世界各地的餐廳,很難找到西班牙酒,法國酒卻到處都是。解釋什麼是西班牙時,他舉了橄欖油為例:Spain 生產大量優質橄欖油,過去卻常把油賣給義大利人,讓義大利品牌把價值帶走。他的結論落在自己身上:「也許這就是我們做人方式的一部分。」
一個品種的問題,為什麼會得到一國一族的答案?在他的經驗裡,Tempranillo 的命運、世界如何認識它、西班牙如何認識自己,本來就是不同層次的同一命題。要替 Tempranillo 發聲,繞不開 Spain。
他的答案反覆出現 place、personality、elegance、ageing、balance 這幾個詞,每個詞背後都是他幾十年的失敗、修正與重新學習。這讓我想到很多西班牙的東西。Jamón Ibérico 表面上直接到極點:黑豬、粗鹽、空氣落菌、時間。往裡面深挖,才能分辨 breed、飼養、dehesa、橡果、脂肪、氣候、鹽漬、乾燥與熟成,每一項都足以改變結果。高超的技藝就是作品本身。理解得愈深,留下來的東西反而愈少,亦即 precision 的深意。
Rioja 不必像 Ribera,Toro 不必像 Rioja;Spain 用不著變成 France,Tempranillo 也用不著變成 Cabernet Sauvignon 才能證明自己是偉大的葡萄。共同身分,本來就不必以一致為代價。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自那個採收季起,我一直以為只要喝得夠多,就能在杯裡辨識出 Tempranillo 不變的那一個特徵。Pablo 給我的,是兩個方向與一個狀態:趨向優雅,走進時間,求得平衡。
這是 Tempranillo 的德性:以各地各人的差異「完成」,卻始終不失原初。
葡萄與人,就在這樣的地方與時間裡,以一種近乎宿命、一種漫長累積後必然發生的方式相遇。當一個願意理解的人,遇上一個經得起理解的品種,地方、時間與技藝才能同時留在一瓶酒裡。後來被我們稱為偉大的那些作品,就是這樣形成的。
Patrick Chen, DipWSET — wine educator, critic, and sensory analyst based in Taipei.About the author & knowledge framework: winetutorpatrick.com/about
Reference:
- 註1:第一次採訪全文,見〈孤島酒王 Vega Sicilia〉,
- 註2:第二次採訪全文,見〈Macán:Rioja 的另一種答案〉,
- 註3:Pintia(Toro)、Macán(Rioja)、Alión 與 Vega Sicilia(Ribera del Duero)皆屬 Tempos Vega Sicilia 集團。文中的品飲筆記,檢驗的是 Pablo 的說法與他在三個產區的作品是否一致,並非對 Tempranillo 整體的推論。Macán 為百分之百 Tempranillo。
- 註4:Valbuena 5º 與 Único 以 Tinto Fino 為主體,另混有少量波爾多品種(如 Cabernet Sauvignon、Merlot),比例依年份而異。
- 註5:Portu, Javier, Elisa Baroja, Luis Rivacoba, Juana Martínez, Sergio Ibáñez, and Javier Tello. 2024. “Evaluation of the Intra-Varietal Diversity of ‘Tempranillo Tinto’ Clones Prospected in the Demarcated Winemaking Region of Rioja (Spain).” Scientia Horticulturae 329: 113015.
- 註6:Tello, Javier, et al. 2025. “Genome Resequencing and Custom Genotyping Elucidates the Origin and Dissemination History of an Emblematic Grapevine Cultivar, ‘Tempranillo Tinto’.” Horticulture Research 12 (12): uhaf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