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酒評的品酒筆記中會出現 Mineral 礦物味這個詞,Mineral 是一個香氣分類,包括一些更具體的描述詞,像是 flint 打火石(你用過嗎?)、wet-stone 濕石頭、sea breath 海風味、steely 金屬味等等。甚至是像粉筆、白堊、鹹鮮與乾淨的線性感都在這個集群敘述中。一般認為礦物香氣屬於 Primary 一級香氣,彷彿葡萄天生就帶著這種氣味。但一旦把「礦物味」當成可以被科學語言精確指認的東西,你很快就會遇到第一個問題:學界至今仍沒有一個被普遍接受、可操作且可重複驗證的 minerality 定義。換言之,礦物味更像是多義詞,有時描述嗅覺,有時描述口腔觸感與結構,有時則是把「風土」的想像包進同一個詞裡。這也是為何它在酒評世界如此好用,卻在研究語境裡如此難纏。
關於礦物味最常見的直覺敘事,是「葡萄藤從土壤吸收礦物元素,礦物元素進入葡萄酒,所以我們喝得到礦物味」。這個故事聽起來合理又很浪漫,卻在邏輯上混用了兩個不同概念:地質學上所說的礦物,是具有固定晶體結構的固體;而營養學或葡萄栽培談的礦物,通常指的是離子或元素,例如鉀、鈣、鎂、鐵等。即使葡萄酒中確實可以量測到多種元素,現有證據仍不支持把某種元素含量直接等同於「礦物感」的來源,更不支持「石灰岩、花崗岩、海風鹽霧」被原封不動搬運到酒裡,然後以氣味或味覺形式被人類感官辨識。更嚴格地說,礦物味若被理解為「喝到土壤裡的礦物」,那是一種過度字面化的誤解;但若 minerality 被理解為「在某些酒中常出現的一組特定感官線索」,那它就不是迷信,而是語言與感官的現象,值得追問其可能機制。

礦物味不是土壤礦物直接輸出,這些被稱為 wet stone、flint、steely 的感覺又可能從哪裡來?在更貼近學界的討論裡,礦物感常被視為「多因素共同指向的風味印象」,而不是單一化合物的的表達。最常被提出的的解釋是把礦物語彙與低強度硫化物、還原型氣味以及酵母代謝的某些揮發物連結起來。這裡的關鍵不是「還原味等於礦物味」,而是兩者在感官上有重疊區域:某些極低濃度、處於可接受甚至迷人範圍的硫化物氣味,可能被訓練有素的品飲者以 flint、火柴、打火石、鋼鐵感來命名;而當這類氣味強度再上升一點點,它就會被叫成 reductive smell,甚至被判定為缺陷。也因此,礦物味與還原味之間最容易混淆的地方,不在是否存在,而在強度與語境的差異:同一個氣味,在不同濃度、不同酒款風格、不同品飲者語言習慣下,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命名與價值判斷。
另一個常被忽略、但對感知影響極大的因素,是「掩蔽與對比」。當酒中果香濃郁、橡木香明顯、甜味或酒精感更突出時,人們較少使用礦物語彙;相反地,當酒的果香表現偏內斂、橡木介入少或沒有,酸度明顯、酒體線性、口腔收斂乾淨時,品飲者更容易把注意力投向那些不屬於典型果香或橡木香的細微訊號,並用礦物這個詞把它們收束起來。這也能解釋為什麼白酒比紅酒更常被形容為礦物,冷涼產區比溫暖產區更常被描述礦物,不鏽鋼槽、低氧暴露或強調保留新鮮的釀造風格更常被貼上 minerality 標籤。這裡的意思不是礦物味與風土無關,而是風土若真能影響礦物感,它多半不是靠「元素搬運」這種直線因果,而是透過成熟度、酸度、氮源狀態、酵母代謝、氧化還原環境、香氣掩蔽結構等一連串環節,間接塑造出更容易被我們叫作礦物的感官樣貌。
你或許會反問:如果礦物味常被形容為 wet stone、濕礦石、潮濕的石板路,那它會不會真的來自「石頭的味道」?這個問題本身很有啟發性,因為它逼我們先承認一件事:乾淨的石頭本身幾乎沒有氣味。你若隨手撿一顆剛洗淨、沒有附著物的岩石去聞,大多只會得到一個近乎空白的嗅覺結果。相反地,所謂「石頭味」往往出現在石頭暴露於自然環境之後,表面附著了各種微生物、藻類、黴菌、塵土有機膜與脂質殘留,並在雨水、濕度或日照加熱時釋放出複雜的揮發物,人類便以「濕石頭」這種方便的語言去命名那個瞬間。把這個現象放回葡萄酒世界,它能提供一個合理但必須謹慎的假說:葡萄果皮與葡萄園環境同樣存在多樣的微生物與有機薄膜,採收後進入釀造體系,確實可能影響某些揮發物的形成或釋放,進而塑造出被人命名為礦物的部分感覺。然而,這個機制在科學上仍需要更嚴格的驗證,尤其要區分「語言聯想」與「可量測因子」之間的距離。它可以是你的評估裡一段很有想像力的推論,但最好明確標註其地位:目前仍屬合理假說,而非已被證實的機制。
談到雨後的氣味,許多人會用下大雨前的清新感、雨落地面的「雨腥味」去連結礦物感,並提到 petrichor 這個詞。這裡最需要修正的是把「負離子」當成氣味來源的說法。負離子本身沒有味道,真正能被嗅覺捕捉的,是雨水與高濕度改變了揮發物釋放與氣溶膠傳播,使某些氣味分子更容易進入我們鼻腔。petrichor 的研究與科普討論中,常被提出的關鍵分子之一是 geosmin,這是一種能帶來土腥、潮濕泥土、霉土感的化合物,來源與土壤微生物活動有關。把 geosmin 拉進葡萄酒討論的價值,在於它是少數能被量測、能談感官閾值、也能在缺陷管理與原料污染情境中被研究的分子。但即便如此,geosmin 仍只能解釋「礦物語彙」中的某一小部分,偏向土腥與濕土,而不是 flint、steely 這一端的礦物感。若把 minerality 全部歸因於 petrichor 或 geosmin,會從一個迷思跳進另一個迷思。

什麼時候我會使用「礦物」這個敘述?對我而言,這是一個在語言上有用、但必須克制使用的詞。它在白酒上更常見,尤其是果香不張揚、酸度清晰、橡木痕跡少、口感線性乾淨的風格裡,礦物語彙更容易被使用。它也更常出現在你願意把注意力放在「細節」而非「香氣爆發力」的酒上,因為礦物感往往不是一個高強度訊號,而是由多個低強度訊號疊加出的印象。至於它是否屬於正面的品質敘述,我會說它常被市場語言包裝為正面,但它與酒的好壞並不必然正相關。礦物味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是迷人的複雜度,也可能只是果香不足、還原管理邊界模糊或描述語言過度浪漫化的結果。真正重要的不是你是否在酒裡找到礦物,而是你能否清楚自己在用這個詞指涉什麼:你在描述嗅覺的打火石,還是口感的線性與緊緻?你在暗示風土,還是在描述釀造下的氧化還原狀態?當你把這些層次拆開,minerality 才會從一個好聽卻空泛的形容詞,變成一個可被討論、可被比較、也更能在研究語境的感官工具。
最後補一個實務觀察:過去某些品飲系統曾把 mineral 當成描述集群,但後續版本弱化或移除這個分類,並不等於「礦物味不存在」,而更像是在提醒我們它的定義仍有爭議,容易和其他描述重疊,特別是 earthy、petrol、rubber、tar、stony、wet wool 等詞本來就跨越了多個化學與感官面向。若你把礦物味當成一個需要被「證明風土」的答案,它會把你帶向迷思;但若你把它當成一個需要被「釐清指涉」的問題,它就會逼你更精確地品飲,也逼你更清醒地看待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風土敘事。
Patrick Chen, DipWSET — wine educator, critic, and sensory analyst based in Taipei.
About the author & knowledge framework: winetutorpatrick.com/ab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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