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 Christian Moueix 在台灣的分享會,我猜大家原本以為會聽到許多關於 Pétrus、Dominus 或波爾多右岸的故事。畢竟,這是一位一生與世界最偉大的 Merlot 酒莊共同成長的釀酒師,也是少數同時在 Pomerol、Saint-Émilion 與 Napa Valley 長期釀酒的人。
結果,他其中一張投影片,卻完全不是這些內容:那張投影片談的是葡萄開花之前的花序(inflorescence);不是酒,而是一串葡萄最後能留下多少顆果粒(berries per cluster);不是釀造,而是冬季修剪、花序分化、坐果率,以及最後一株葡萄樹保留多少串果實。
我一直記得投影片上的數字:八串果;每串約二百五十到三百顆果粒。他甚至當場反問台下:一顆 Merlot 的果粒,究竟有多重?
眾人準備好要聽的,是 Pétrus、是傳奇年份、是右岸的名園;他想帶我們看的,卻是一顆果粒的重量。這個「落差」表明他理解 Merlot 的尺度,和眾人想聽的,根本不在同一個地方。
我其實不意外,從 2014 Pomerol 採收最後一天的臨時採訪,我與他同座共飲以來,他的公開訪談我大概都看過讀過。Christian Moueix 想說的從不是「成就」,更多是一位農人、一位工匠、一位信徒的「體會」。
會後,我寄了三個問題給 Christian Moueix,全都只關於 Merlot:它究竟需要什麼、它在黏土與石灰岩上是否還是同一種酒,以及最後一個我最想問的,如果要替 Merlot 寫一本傳記,它真正的核心立論會是什麼。
半個月後,回信來了。他是在從首爾飛回法國的班機上寫的。我一讀再讀,之後又想了好久,因為整封信,他一次都沒有描述過酒。
沒有李子,沒有黑莓,沒有紫羅蘭,沒有絲絨般的單寧,也沒有偉大的陳年潛力。一個以 Merlot 名滿天下的人,被問到 Merlot,談的卻全是這個品種需要接受哪些限制。
信的第一句是這樣的:
Even with a long experience, I have more doubts than certitudes.
一位與這個品種相處超過半世紀的巨匠,開場不是答案,而是承認自己疑問比確信多。而信的最後,他為自己的回答致歉,說這些話「非常平庸」。但他自謙的「平庸」,正代表他五十年經驗沉澱的重量。
他的第一個答案,是「precision 精準」,而精準的第一個決定,是砧木(rootstock)。他說,同一塊地,有時得用上兩三種不同的砧木,才能讓每個區塊各自達到平衡。接著他寫下:
The enemy of Merlot is rain.
幾乎所有葡萄栽培教科書都會提醒雨水對釀酒葡萄的影響,但真正重要的是下一句。他說,Merlot 不像 Cabernet Sauvignon 那樣能承受過多的雨水,可是它又需要一點壓力,因為 it could be lazy。所以,Merlot 真正需要的,不是乾旱,而是一塊能夠自然調節水分供應的土地,例如 Pétrus 的黏土,以及 Pomerol 高地上的黏土與礫石。
這不是抒情式的修辭。Pétrus 那塊著名的藍黏土,本身就是一部天然的水分調節裝置。它質地緻密、蓄水力強,像海綿一樣,在乾燥的夏天把水分慢慢釋放給葡萄樹,讓根系始終維持適度的水分壓力。1947 年那個酷熱的年份,正是靠著底層藍黏土的儲水,Merlot 才沒有渴死。Moueix 說土壤要能「自然調節水分」,真正談的不是缺水,而是節制:好的風土不是讓 Merlot 舒服,而是讓它安身於恰當的匱乏。
他這套「以節制成就品質」的信念做了一輩子。在 Napa 的 Dominus,他堅持不設灌溉、完全旱作(dry farming),不是因為乾旱是優點,而是因為他相信,唯有讓葡萄藤自己向土地深處尋找水源,才能真正建立與風土的關係。他甚至曾說,如果不能在不灌溉、不加酸的前提下把酒做好,他寧可把葡萄園原封還給投資人。他也說過,在 Napa,最好的年份往往是冬天最乾的年份。乾,對別人是威脅,對他是祝福。
於是那句 it could be lazy,從一句俏皮話,變成我對 Merlot 理解的新支點。
Merlot 是個「太容易」的品種。不難種、熟得早、產量大,在許多地方都能長得不錯,喝起來又討喜。正因為 Merlot「先天具足」,它很容易鬆懈:水一多、地一肥、天一好,它就把力氣拿去長枝葉、衝產量,而不是把果實凝縮。Moueix 的意思是:要先奪走 Merlot 的舒適,才逼得出它的「偉大」。它真正的敵人,不是雨,而是舒適。
第二個問題,我問他 Pomerol 黏土與 Saint-Émilion 石灰岩上的 Merlot,喝起來如此不同,是不是應視為兩種不同的酒?
他回答得非常直接:「都是 Merlot。」真正造成差異的,是「rootstock、clone,以及 terroir。」
我原本想問的是,當兩塊土地上的 Merlot 已經不同到近乎兩種風格,它們是否還能用「同一個品種」去概括?但 Christian 沒有接受這個前提。
在今天的葡萄酒世界,風土幾乎已經成為一切解釋的中心。我們習慣說,是石灰岩造就了 Saint-Émilion,是藍黏土造就了 Pomerol,彷彿土地才是真正的主角。但 Christian 的回答不是這樣。他沒有否定 terroir,反而比任何人都更相信 terroir,只是他並不認為 terroir 會蓋過品種的本質,優秀的 terroir 是讓同一個品種,把自己原本就存在、卻只有在那片土地上才會現身的一面,完整地活出來。
我想 Christian 是在告訴我,同樣是 Merlot,只是在不同的土地上,回答的是不同的問題。Pomerol 的 Merlot,把黏土給它的壓力轉化成絲絨般的包覆;而在 Saint-Émilion 高地那種冷涼潮濕的石灰岩上,Merlot 很少受到水分壓力,需要更長的時間成熟,永遠不會有 Pomerol 那種絲絨質地,卻在炎熱的年份,呈現一種他在別處從未遇過的東西。兩地的方向與終點都不同,主體卻始終是 Merlot。
那天在台北,他帶著大家喝了 Bélair-Monange 2019,一支來自 Saint-Émilion 石灰岩台地、幾乎是純 Merlot 的酒,我的筆記當場就寫完了:fresh、poised、intense、chalk、mineral smoke、energy and drive,綿長不斷的收結。當時我用了這麼多字,卻沒辦法一語中的。
半個月後,他的信裡出現了 crystalline vibration。我用整排形容詞去逼近的狀態,他簡簡單單就收攏了。這不是巧合,而是他與這個品種相處半個世紀,終於替那個我在 Saint-Émilion 裡感知的無以名狀,找到精準的形容。它不像一個 flavor descriptor,更像一種結構與能量持續震動的狀態。冷涼石灰岩上的 Saint-Émilion,要等一個夠熱的夏天,舌上才有久久不散的震顫。舒適裡,長不出 vibration。
第三個問題,我問的是 Merlot 的本質,他仍然回到葡萄園。他說,Merlot 的另一個敵人是高產量:一旦超過每英畝三噸、每公頃四十八百升(48 hL/ha),它就失去了成為偉大葡萄酒的潛力。接著是我認為整封信最哲思的一句:
Merlot has suffered from its popularity.
我想他要表達的是:Merlot 的受歡迎,反而降低了市場對它的要求。它被大量種植在平庸的風土上,也因此生產出大量平庸的酒;然而,只要條件真正到位,它卻能同時給出無盡的愉悅與非凡出眾的品質。
這同樣不是一句抽象的評論,而是他五十年工作經驗的註腳。他常提到控制產量的重要性。早在 1973 年,他就率先在自家葡萄園實行綠色採收(green harvest),主動疏果、疏芽、控管樹冠,把作物量壓下來。他不諱言批評那些過度萃取、笨重的酒,也認為那些欠缺風土的「車庫酒」不是他要的東西。他寧可讓酒少一點討好,多一點骨架。所以「控制產量」是他達成目的的手段,不是執念。
「控制產量」的管理方式不是萬靈丹,「勉強」也並非「完美」之道。在 Napa,這位被稱為「Mr Merlot」的人,最初在 Dominus 也種了不少 Merlot,最後卻認定這塊地太熱、根本不適合這個品種,於是把它整片拔除。他的原話很簡單:It was not a good fit for this vineyard。世界上最懂 Merlot 的人,選擇的不是想辦法讓 Merlot 在錯的地方勉強及格,而是承認它不屬於這裡,然後放手。他說「Merlot 只在對的風土上才偉大」,他也用最昂貴、且最誠實的行動證明他的堅信。真正的精準,包括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棄。
Christian 深知 Merlot 會懲罰種植者自己的鬆懈,所以他說「我不確定」。他把話說得那麼輕,我卻必須聽得那麼重,面對一個一舒服就偷懶的品種,連自信都是一種危險。
我原本以為會從他的答案裡讀到 Merlot 的「偉大之處」。但我得到的,是一份關於如何對待 Merlot 的清單,一份關於 precision 的清單。偉大的 Merlot,來自紀律,而不是折磨;來自節制,而不是放任。舒適,是紀律的對立面,不是苦難的對立面。它不長在被善待的地方,而長在一片懂得何時給予、何時節制,並始終保持紀律的土地上。Merlot 的「德性」,也因此煥發起來。
Photo: https://www.mouei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