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剛好提起我嗎?——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我就是那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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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tflix《有人剛好提起我嗎?》中,役所廣司飾演的高瀨川玄在倫敦的莎士比亞環球劇場演完《李爾王》,全場起立鼓掌。回到後台,他問身邊的人的第一句話是:「俺のこと、なんか言ってた?」(有人剛好提起我嗎?)這句讓我馬上笑出來。一個站在事業頂點的人,最在意的居然還是別人有沒有說到他,說穿了就是自私自戀。這句台詞好笑,因為它誠實得過分;它也讓我坐立難安,因為我很清楚自己心裡也會這樣問。

宮藤官九郎很快就把主角推下懸崖。疫情期間高瀨川玄在海外待了兩年,回到日本發現 99% 的人都不記得他了,只剩下 1% 的人成了他重新開始的線索。《極度不妥!》講的是「思想淨化」之不可為。我一直佩服宮藤官九郎能用歌舞、荒謬和時代錯置,去處理那些沒人敢表態的嚴肅題目,而這次他為那種很中年、很男性、也很難說出口的焦慮發了聲。我也是一個靠頭銜在這一行說話的人。WSET 資格、出過書的作者、顧問與教練,這些背景替我打開過很多扇門,也讓很多人在認識我之前,就先決定了要怎麼看我。看著高瀨川玄一夕之間什麼都不剩,我忍不住想:如果被世界忘掉的是我呢?

這個設定其實藏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還有人記得我嗎?」,另一個更難啟齒:「還有人知道我很厲害嗎?」前者怕的是被遺忘,後者怕的是失去自己的價值,彷彿別人一忘記,「我」也跟著蒸發了。現實中當然沒有人會突然被全世界忘記,過程通常慢得多:邀約一點一點變少,名字不再被順口提起,有些場合不再理所當然地為你留一個位子。等到發現的時候,那些曾經證明自己存在的東西,早就過了保存期限。宮藤官九郎把這個慢到讓人察覺不到的過程,壓縮成一場「事故」。這場事故裡最尷尬的地方,在於別人都忘了,只有你自己還清楚記得當年有多風光。中年男人的焦慮,到底是怕丟了頭銜,還是怕丟了真正做成的事?我想兩者都有,而且「沾黏」得很緊。成就總要有人看見才算數,被看見久了就變成頭銜,頭銜掛久了,連自己都會誤以為那就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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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所廣司把這種認同「沾黏」演得淋漓盡致。高瀨川玄從雲端摔下來以後,當過街友,在主題咖啡廳戴著牛頭頭套招攬客人,當過路人甲臨時演員,在時代劇裡一刀就被砍倒,還穿上粉紅色 polo 衫,在三溫暖裡甩毛巾當「熱波師」。這些角色一個比一個卑微,他卻沒有一場是在演「可憐」。有三場戲我印象很深。第一場,他「冒充」河合優實的父親,去找官員討公道。她本來就是他的女兒,只是和其他人一樣,已經不記得他了。這是雙重的表演:役所廣司演高瀨川玄,高瀨川玄再去「演」一個本來就屬於自己的身分。全世界都忘了他是誰,這一次他的本事被拿去替自己的女兒出頭。第二場,他去探望回老家賣便當的松山研一:整部戲到這裡突然安靜下來,兩個失去位置的男人坐著聊天,聊著聊著就哭了。第三場是最後那齣舞台劇。他從頭演到尾,那段演出就是整部戲的答案: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演員,最終只能回到舞台證明自己是誰。三場戲殊途同歸:名字被拿走以後,留下來的是本事。對照他三年前拿下坎城影帝的《我的完美日常》,那個每天清掃東京公廁,「不需要」任何人看見的平山,和這個時時刻刻都「需要」被看見的高瀨川玄,正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他把這兩種人都演到骨子裡,說這部戲是他的演技總成,我想並不誇張。

整部戲埋得最深的一條線是《李爾王》。莎士比亞的四大悲劇在劇中輪番出現,其中《李爾王》幾乎就是高瀨川玄這個角色的骨架。1606 年的聖史蒂芬節,《李爾王》在白廳演給英王詹姆士一世看。這位國王三年前才把英格蘭和蘇格蘭兩頂王冠戴到同一個人頭上。台上演的卻是一個老國王親手把王國切成三份,然後一路失去所有東西。這個情節在 806 年查理曼頒布《分國詔令》時就「預演」過。兩位國王都以為只要分得清楚,就能保得住身後。李爾的悲劇不是失去王國,而是他到最後都不知道別人尊敬的是國王,還是他這個人。直到權力交出去了,他才發現那些圍繞著他的愛、忠誠和恭敬,有很大一部分是給「頭銜」的。

在葡萄酒的世界裡,「頭銜」就是酒標。我在課堂上常做一件事:把酒標遮起來,讓學生直接喝,然後猜它的價格。價格其實也是一種「酒標」,而且比酒莊名字更直接地告訴你「應該」怎麼評價這杯酒。把它拿掉,每個人都只能誠實面對杯子裡的東西。我自己在酒展上也這樣玩:先喝,在心裡猜一個價格,再開口問對方,然後比對差距。到各地酒莊拜訪、和釀酒師一起品飲的時候,我常發現自己的意見和對方很一致;喝到完全陌生的酒款,我的評價也常和某些國際酒評落在同一個位置。這是我多年來刻意、有意識地一杯一杯累積出來的。頭銜可以被人忘記,這些累積卻不會失去。不過寫到這裡,我也發現自己有點好笑:猜完價格一定會問對方,和釀酒師看法一致時總會在心裡竊喜,這跟高瀨川玄在後台問「有人提起我嗎」,根本是同一種心態。人終究需要外在的回饋。唯一的差別,也許在於我想確認的是什麼:是有沒有人記得我,還是我的判斷有沒有走偏。頭銜和本事的分界也約莫如是。

高瀨川玄身邊的人,「當然」沒有一個是為了成全他而存在的。吉田羊和江口德子演的兩位前妻各有各的立場,她們不是證明主角多可憐的道具,也沒有義務陪他重新出發。劇本沒有因為主角是個失意的中年男人,就要求劇中每個人都同情他。配角裡,連「燈光師」小日向文世這種客串都讓我想起一堆日劇彩蛋。河合優實,她身上有一股色氣,卻又不失純真,演法和《極度不妥!》裡很接近,但看得出她的潛力。宮藤官九郎顯然也這麼想:2028 年春天的 NHK 晨間劇,女主角就是她,劇本也由他執筆。一個害怕被遺忘的主角,身邊圍著一群讓觀眾忘不了的人,這個反差本身就很漂亮。

宮藤官九郎沒有把莎士比亞當成高不可攀的神主牌。他讓悲劇和喜劇互相干擾,讓四百年前的老國王和今天的過氣演員互相對看。他也沒有放過自己出身的小劇場:劇中最後那齣《誰也不認識的大牌演員》,今年年初在下北澤的ザ・スズナリ劇場真實演出,最後一場散場後還直接在現場拍攝劇中畫面,台下的觀眾被請去當臨時演員,真的成了戲的一部分。時代劇、小劇場、串流影集被他放在一起互相嘲弄,幕前與幕後、主角與配角、演員與觀眾之間的界線被一點一點擦掉。他愛「人」的虛榮,也愛「人」的脆弱;愛聚光燈下的光彩,也愛謝幕後的狼狽。他很清楚表演有多荒謬,也很清楚總有一個時候,要有人站出來扮演另一個人。

看完最後一集,我這個看戲的傻子還在想那幾個問題。如果被世界忘掉的是我,我是否有勇氣從頭來過,還是會怕到什麼都不敢碰?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沒了頭銜,我還是我!回到盲飲的那張桌子上,酒標遮起來,杯子裡的酒一滴也沒有變,變的只是喝酒的人敢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人大概也一樣,難的永遠是在沒有人提起我的時候,自己還認不認得自己。

戲劇不必替誰回答這些問題,它只是「提醒」我們一次又一次回來面對,包括台下的我。

台上演戲的是瘋子。台下看戲的我,甘願當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