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學習葡萄酒感官評估的過程中,UC Davis 的教授曾說過一句很容易得罪人的話:「如果一款酒已經沒有果味,就不值得喝了。」
這句話尤其容易惹怒那些熱衷葡萄酒收藏的人,或是對老酒懷抱浪漫想像的人。難道皮革、菸草、森林地表、松露與雪松都不重要?一瓶歷經數十年陳年的酒,只因為新鮮果味消退,就失去飲用價值了嗎?
優秀的老酒當然不必聞起來像剛摘下來的水果。它的果味可能由新鮮轉為乾燥,由櫻桃轉為糖漬櫻桃,由李子轉為果乾;但在菸草、皮革、菌菇與土壤氣息之下,往往仍留著一點果實的輪廓。如果這條線完全消失,只剩氧化、乾枯與衰敗,那麼我們感知的也只是一段歷史或情懷,不是美味。
所以我喜歡把果味稱為葡萄酒的「生命徵象」。這不是說葡萄酒真是一個仍在呼吸的生物,而是果味經常能告訴我們:這瓶酒的感官結構是否仍然完整,它正在成熟,還是已經 pass its peak。
「果味」是一個感官集群
我們說一款酒有果味,指的是葡萄酒中的揮發性分子形成某種組合,使大腦從既有的嗅覺記憶中,找出水果的印象。果味是一個龐大的感官集群。它可以包括青蘋果、檸檬、白桃、鳳梨、草莓、紅櫻桃與黑莓,也可以在陳年後轉向果醬、蜜餞、果乾與煮熟水果。
在 WSET Level 4 Diploma SAT 的 Wine-Lexicon 中,來自葡萄與酒精發酵的一級果香,被整理為 Green fruit、Citrus fruit、Stone fruit、Tropical fruit、Red fruit 與 Black fruit。這不是六組界線分明的化學物質,而是一套由概括走向具體的感官語言。品飲者可以先辨認果香屬於哪一個 cluster,再進一步判斷是蘋果還是西洋梨、檸檬還是葡萄柚、紅櫻桃還是黑櫻桃。
這套分類在實際品飲中,與「顏色引導水果聯想」密切相關。紅色酒液容易讓人想到草莓、覆盆子與紅櫻桃;顏色更深時,聯想便可能轉向黑莓、黑醋栗與黑李子。白葡萄酒的淡黃綠色,則容易把我們帶向青蘋果、梨子與柑橘;顏色漸深,水果聯想也可能轉向黃桃、杏桃或鳳梨。
這對初學者是很實用的「感官連連看」,能幫助我們從模糊的「有果香」走向比較具體的描述。但它既是工具,也是偏誤的來源。經典實驗將白葡萄酒染成紅色,結果受試者大量使用紅葡萄酒常見的氣味詞描述它。顏色可以幫助大腦搜尋香氣記憶,也可能使鼻子開始尋找眼睛預先給出的答案。
因此,觀察顏色、確認 cluster,再尋找具體水果,是有效率的品飲方法;偶爾閉上眼睛或使用黑色酒杯重新聞一次,則能檢查我們找到的水果,究竟來自酒裡的香氣,還是視覺產生的期待。
葡萄酒的果味也不完全來自葡萄本身,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發酵期間形成。例如乙酸異戊酯 isoamyl acetate 容易使人想到香蕉;Sauvignon Blanc 常見的百香果、葡萄柚與芭樂氣息,則與 3MH、3MHA 等揮發性硫醇密切相關。葡萄酒中的水果,很多時候不是原料的複製,而是葡萄、發酵與人類感知共同創造的結果。
果味如何進入大腦?
我們感知葡萄酒果香的途徑主要有兩條。將酒杯靠近鼻子聞香時,揮發性分子從鼻孔進入鼻腔,稱為鼻前嗅覺 orthonasal olfaction。當酒進入口中,芳香分子受到體溫、唾液與口腔動作影響而釋放,再隨呼氣由鼻咽部進入鼻腔,則稱為鼻後嗅覺 retronasal olfaction。
在正式的感官分析中 nose 與 palate 是分開的:nose 記錄的是 aroma,palate 評估的是 taste、口感與結構。但我們飲酒時以為在口中嚐到的草莓、桃子或黑莓這些 flavours,主要仍然來自鼻後嗅覺。舌頭感受到甜、酸、苦與鹹,大腦再將這些 taste 與鼻後香氣、溫度及口腔觸覺整合,形成完整的 flavour。
有些葡萄酒芳香物質只需極低濃度便能被察覺,部分揮發性硫醇的感知濃度甚至可以低至 ng/L 等級。但感知閾值並不是固定不變的界線,它會受到酒精、酸度、糖分、溫度及其他芳香物質影響。濃度高於閾值的分子可能被其他氣味遮蔽;一群各自低於閾值的分子,也可能透過加成作用共同形成清楚的果香。
這也是為什麼在分析中找到一種香氣分子,並不能直接證明一款酒必然聞起來像某種水果。真正被我們辨識的果味,通常來自多種分子的比例、酒液基質與大腦既有經驗共同完成的結果。
為什麼我們對果香反應特別強烈?
人類對果香的敏感,可能與靈長類長期依賴果實作為食物有關。果實成熟時,糖分、酸度與揮發性物質會一起改變,氣味因此成為判斷果實是否成熟、是否可食甚至美味的重要線索。而果香往往預告著糖分、能量與較佳的可食性。因為人類天生偏好的主要是甜味(食物含有高能量的證據),而不是某一種特定果香。草莓、柑橘或百香果令人愉快,更多是後天經驗,包含食物判斷、獎賞期待與個人記憶建立的結果。當某種氣味反覆伴隨甜味與能量,大腦便會把它學習成「值得接近」的訊號。
因此,一款殘糖很低的干型葡萄酒,只要具有成熟水果香氣,仍可能使人產生甜美、多汁甚至圓潤的印象。聞起來有甜香與喝起來有甜味,是兩件不同的事。果香可以加強甜味的預期,也可能降低我們對酸度、苦味或酒精刺激的注意。

果味如何老去?
葡萄酒中的果味不會永遠維持原狀。年輕酒常見的酯類可能在瓶中逐漸水解;揮發性硫醇容易受到氧化影響;萜烯與其他芳香物質也會隨時間轉化。氧氣暴露、游離二氧化硫、酸鹼值、瓶塞透氧率與儲存溫度,都可能改變這些反應的速度。
因此,果味不是簡單地「被第三級香氣取代」,更不是某個一類香氣分子變成三類香氣分子。熟成過程中,有些果香物質減少,有些新的芳香物質生成,還有一些氣味會因為遮蔽關係改變而變得明顯。我們最後聞到的,是整個香氣比例重新排列後的結果。
在 WSET Diploma Wine-Lexicon 中,新鮮的 Green fruit、Citrus fruit、Stone fruit、Tropical fruit、Red fruit 與 Black fruit 屬於 primary aromas and flavours;隨著熟成出現的果乾、果醬、柑橘醬與煮熟水果,則被歸入 tertiary aromas and flavours 中的 fruit development。這正好說明果味不一定突然消失,而可能只是改變了形態。
新鮮櫻桃可以轉向糖漬櫻桃,黑莓轉向果醬與果乾,檸檬轉為糖漬果皮。這些都是葡萄酒的正常風味發展。但果味在不應該消失的階段過早崩解,就是一種品質警訊。高溫儲存會加速部分果香物質流失,也可能增加氧化與不新鮮的氣息。一瓶原本應該鮮活的年輕葡萄酒(比如說出廠三年內的葡萄酒),如果只剩疲軟、陳腐或枯萎氣味,明顯就是有問題了。
不過,果味的強度也不能直接等同品質。價格平易近人的酒可以擁有非常強烈的果香,偉大的酒反而可能含蓄而深沉。真正重要的不是果味有多大聲,而是它是否清楚、純淨,能否與酸度、甜度、單寧、酒精及其他香氣形成平衡。
果味是生命徵象,不是年齡證明
「沒有果味的酒,就不值得喝了。」並不適用於所有葡萄酒:Madeira、Oloroso Sherry、Vin Jaune 等刻意發展氧化特徵的酒,本來就不能用新鮮果香的標準衡量。但如果討論的是一款以平衡、完整與飲用愉悅為目標的葡萄酒,那麼果味確實是一項重要的生命徵象。
年輕酒的果味是明亮的,成熟酒的果味是內斂的;優秀老酒的果味可能躲在皮革、菸草、松露與森林地表之下,卻通常仍留著一點可以追尋的痕跡。成熟香氣沒有把果味埋葬,而是與轉化後的果味交織共存。
英國酒評家 Jancis Robinson 曾給葡萄酒初學者一項再簡單不過的建議:「不要忘記你的嗅覺。」因為在酒入口以前,我們往往已透過香氣判斷它是否鮮活、是否誘人,也決定了自己願不願意繼續靠近。
一款仍保有果味的酒,不一定年輕;一款果味強烈的酒,也不一定偉大。但當果實的輪廓仍能穿過時間與熟成香氣,被我們的鼻子重新辨認出來時,那瓶酒通常還在告訴你它還「活著」。而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果味,是葡萄酒仍在呼吸的證明。
Patrick Chen, DipWSET — wine educator, critic, and sensory analyst based in Taipei.
About the author & knowledge framework: winetutorpatrick.com/about
References:
- WSET Level 4 Systematic Approach to Tasting Wine
- Ferreira, V.(2008)Wine Flavor Chemistry in a Glass
- Aroma Compounds and the Aroma of Wine: A Meta-Analysis
- Retronasal Olfaction: A Critical Review
- Morrot, Brochet and Dubourdieu(2001)The Color of Odors
- Led by the Nose: Olfaction in Primate Feeding Ecology
- Flavor Perception in Human Infants
- AWRI:Elevated Storage Temperature and Wine Composition
- Jancis Robinson:Our Sense of Tas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