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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酒滿杯?解構葡萄酒中的苦味科學

2026年1月20日

在葡萄酒的感官世界裡,酸味常被美化為清爽的骨架,甜味被視為討喜的親和力,甚至連乾澀的單寧也能被包裝成「有架構」。唯獨「苦味」,往往一出現就像被直接判了死刑:被污染、萃取過度、葡萄熟度不足、釀造失誤;彷彿苦味只要被感知到,就必然意味著酒出了問題。但事實上,苦味並不天生等於缺陷。苦味其實是一種中性的「訊號」,提醒品飲者去思考酒的結構是否仍然完整,去辨認這杯酒的苦,究竟是品種特徵的一部分,還是釀造操作的後果。

有趣的是,「苦味」在其他的飲食文化中早已翻身:從苦苣、橙皮、抹茶、可可,到 IPA 啤酒乃至 Negroni 調酒,一旦掌握得當,苦味就不再是警告,而是層次,是餘韻,是你能把風味解析得更透徹的證據。葡萄酒的難題在於,多數人對其期待仍然停留在果味主導、香氣討喜與入口圓融,而苦味只要稍微突出,就容易被當成破壞平衡的雜音。因此,苦味在葡萄酒裡要被「理解」,往往需要更多的經驗與鑑賞力。

為了精準理解苦味,第一步必須先釐清最常見的感官誤區,即「苦味」與「澀感」的混淆。單寧(tannins)帶來的澀感(astringency),本質上是口腔黏膜蛋白被沉澱、唾液被拉走所造成的乾燥與粗糙「觸覺」經驗;而苦味則截然不同,它是特定的化學分子活化了味蕾受體後傳遞至大腦的「味覺」訊號。雖然酒中的酚類化合物(phenolic compounds)非常複雜,有些分子確實能同時帶來澀感並觸發苦味受體,導致兩者在口中常相伴出現,但在品飲定位上,苦味多半落在舌根與咽喉的味覺感受,而澀感則發生在牙齦、兩頰、舌側與上顎的物理性收斂。

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看,苦味是一種典型的「防禦型味覺」。人類的苦味受體屬於 TAS2R(bitter taste receptors)家族,是一群 G 蛋白偶聯受體(G protein-coupled receptors, GPCR),其原始設計目的是為了讓人類避開潛在的有毒物質。正因如此,人類對苦味的偵測能力極強,且存在巨大的個體差異。這不是品飲者的意志或訓練可以克服的,而是生物學上的「味盲」現象(taste-blindness):有些人天生需要比常人高出數千倍的濃度才能偵測到同一種苦訊號,而有些人則對微量苦味極度敏感。這在生理學上,其實等同宣告了「同一杯酒」對不同人而言,根本不是同一個感官事件。對於同一杯 Mencía 的尾韻,有人覺得是迷人的茶感與草本線條,有人卻只覺得苦得皺眉。

從感官科學來看,人類的苦味感知可細分為兩種不同的能力:一種是「最低偵測閾值」(threshold),決定了你是否能察覺苦味的存在;另一種是「高濃度下的感受強度」(suprathreshold intensity),決定了你在察覺後會覺得有多苦。這兩套生理路徑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能輕易喝出苦味卻不以為意,而有些人則會對苦味產生強烈的排斥。此外,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關鍵變因「酒精」。根據 Ann C. Noble 的研究,乙醇是苦味的增強劑,較高的乙醇含量會顯著提高苦味的強度與持續時間,且唾液流速較慢的人感受會更強烈。因此,當你覺得一杯酒「太苦」,有時不僅是因為苦味物質多,更是因為高酒精濃度放大了受體的訊號強度。

【品種特徵:酚類骨架與香氣的聯想】

排除生理差異後,酒中真實存在的苦味物質,往往是品種特徵的直接展現。這類苦味主要來自非揮發性的酚類家族,尤其是黃烷醇(flavan-3-ols)及其聚合物、以及某些酚酸(phenolic acids)與黃酮醇(flavonols)。科學研究顯示,特定的酚類分子(如 (−)-epicatechin)能直接活化特定的苦味受體(如 TAS2R4、TAS2R5、TAS2R39 等)。

以西班牙 Bierzo 產區的 Mencía 為例,相關的多酚研究常指出其兒茶素(catechin)與表兒茶素(epicatechin)含量在某些樣本中相當突出,並且深受壓榨與浸皮條件影響。這使得 Mencía 很容易在「乾淨礦石感」與「偏苦偏硬」之間游移。對熟悉的飲者而言,Mencía 尾韻那抹像石墨、茶感、草本的苦意,並非酒質敗壞,而是建立在化學上的品種識別,是盲飲判斷的重要線索。

另一種苦味來源則更為微妙,常見於 Gewürztraminer 等芳香型品種。這類苦味與揮發性的萜烯類(terpenes / terpenoids)高度相關,特別是單萜(monoterpenes)。酒中富含的芳樟醇(linalool)、香葉醇(geraniol)、橙花醇(nerol)與香茅醇(citronellol),雖然主要被大腦解碼為荔枝、玫瑰等花香,但當這些分子濃度極高,或在陳年過程中發生酸催化反應(水解、重組)時,人腦容易將整體風味重新解碼為「柑橘皮、藥草」並伴隨苦感聯想。這種苦味是嗅覺與味覺在大腦交互運算的結果:芳香體系的單萜提供了風味聯想,而非揮發性酚類提供了觸發 TAS2R 的訊號,兩者在尾韻合流,便形成了該品種標誌性的「苦味收尾」。

【釀造變因:萃取物理學與結構風險】

既然苦味源於化學物質,那麼「萃取」的物理手段便是決定苦味質地的關鍵。葡萄皮、籽、梗皆含有不同類型的酚類,且性質各異。其中,種子含有更多高度沒食子酸化(highly galloylated)的原花青素(proanthocyanidins)。這些分子在口腔的表現往往更硬、更尖銳且不討喜。因此許多酒農將種子的成熟度視為採收與否的指標,而非單純的風味偏好。

苦味如果是「被製造出來的缺陷」,通常源於萃取失控:發酵溫度過高、壓榨過度導致種子破碎釋出苦油、或是帶梗比例失當導致生青酚類溶出。這時候的苦味,往往不再是單一的味覺,而是連動到觸覺(澀感)、酸度感知與酒精度。當結構失衡時,你會發現酒變得「硬」、變得「薄」、甚至變得「刺」。同樣是苦,前者(品種特徵)像是精磨的刀刃,俐落地切出尾韻;後者(釀造缺陷)則像沒磨好的刀刃,帶著破壞手感的毛邊,讓口腔充滿不悅的干擾。

【判斷準則:是風格還是缺陷?】

最後,我們該如何判斷杯中的苦味是風格(Style)還是缺陷(Fault)?一個不浪漫但非常有效的原則是:檢視苦味在口感中「出現的位置」。

如果苦味出現在尾段,乾淨、收歛、帶走甜膩,讓酒看起來更立體,那它往往是風格的一部分。例如優秀的 Alsace 干型 Gewürztraminer,在華麗香氣後以一點葡萄柚的苦意收尾,形成香而不膩的線條;又或是冷涼條件下的 Mencía,以草本苦感讓果味脫離單純的甜美,進入更耐飲的層次。這些苦味之所以成立,是因為它沒有扼殺果味,也沒有把酸度推向尖銳,它只是把尾韻切出一個乾淨的結束點。

反之,如果苦味在前段或中段就開始佔據舞台,把果味壓扁、把香氣拉低,甚至讓口感變成乾燥粗糙的戰場,那通常就是失衡。這可能意味著葡萄成熟度不足卻硬要追求萃取深度,或是氧化管理失敗讓香氣走向過早氧化的疲乏感。此外,品飲當下的「味覺適應」(taste adaptation)也是極為致命的變因。當短時間內連續品飲,甜感與果味的感知會因疲乏而減弱,但苦味訊號卻仍然清晰,導致苦味被不成比例地放大。因此,我常建議在評估苦味時「不要相信第一口」,你需要第二口、第三口確認,甚至喝口水歸零後再試。

對人類而言,苦味偵測是內建在本能的能力。它能讓酒從「好喝」昇華為「深沈耐喝」,也可能是平衡崩壞最直接的警訊。飲者要學會判斷:苦味是否讓酒的核心保持清晰?果味是否還活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這抹苦味就是這杯酒最值得玩味的所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