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酒的酒精感:刺激、風味,還是錯覺?

· 葡萄酒的風味 Wine Taste

談葡萄酒時,我們讚美果香、討論單寧、爭論礦物感,甚至會特別指出一點鹹味、鐵鏽味或泥土氣息。但幾乎沒有人會說:「我好喜歡這支酒的酒精味。」

但我們又不可能忽略「酒精感」:它可能是鼻腔裡突然竄出的刺激,也可能是酒液吞下後,從咽喉延伸到胸口的溫熱;有時它像一根突出來的刺,使一支只有 12.5% 的酒顯得辛辣,另一些時候,一支 14.5% 的酒卻可以飽滿、柔順,讓人完全不覺得灼熱。

所以,我們所說的「酒精味」,究竟是味覺、嗅覺、神經刺激,還是被其他風味製造出來的錯覺?答案是:它同時牽涉嗅覺、味覺、化學體感與口腔觸覺,而且會改變我們對整支酒的感知。

酒精不是葡萄酒裡孤立存在的一項風味。它更像 Mixing console 的旋鈕:只要轉動它,其他聲部也會跟著改變。

我們為什麼能喝酒?這其實是演化史留下來的能力

乙醇對生物具有毒性,而人體擁有一套把它逐步轉化的酵素系統。乙醇進入人體後,首先由酒精去氫酶系統氧化成乙醛;乙醛的反應性與毒性更高,接著再由乙醛去氫酶轉化成乙酸,最後進入其他代謝路徑。不同人的相關酵素活性並不相同,這也是為什麼同樣的飲酒量,在不同人身上可能產生非常不同的生理反應。

人類接觸酒精的歷史,也遠比釀酒文明古老:古蛋白重建研究顯示,大約一千萬年前,人類、黑猩猩與大猩猩的共同祖先,其消化系統中的 ADH4 開始出現較有效率的乙醇代謝能力。當祖先逐漸增加地面活動,接觸掉落、破裂並自然發酵的果實,能夠處理少量乙醇可能形成生存上的優勢。

酒精不是基本味覺,卻不等於「沒有味道」

甜、酸、鹹、苦與鮮味,是目前普遍接受的基本味覺。乙醇不是第六種基本味覺,但因此斷言酒精與味覺無關,也不正確。

人體實驗顯示,乙醇可以同時引起甜、苦、乾燥、刺麻與灼熱等感覺。在水溶液中,8% 與 16% 的乙醇經常以苦味較為突出;到了更高濃度,灼熱與刺麻才逐漸成為主導感覺。也就是說,葡萄酒中的酒精從入口開始,便可能參與苦味、甜感和口腔質地的形成,不是只有吞下去之後才在喉嚨裡出現。

不過,這些感覺不是由同一套神經系統負責,而大腦最後會把這些訊號組合在一起,形成我們籠統稱為「酒精感」的整體經驗:

  • 乙醇的揮發性氣味涉及嗅覺。
  • 甜、苦等感覺涉及味覺系統。
  • 熱、辣、刺、麻與灼燒屬於化學體感。
  • 乾燥、厚薄、黏稠與重量則包含觸覺及口腔動覺成分。

酒精明明不燙,為什麼我們會覺得熱?

酒精刺激最常被提到的神經,是第五對腦神經:三叉神經。三叉神經分成三大支:第一支眼神經 V1,參與眼部、前額與部分鼻腔黏膜的感覺;第二支上頷神經 V2,分布於鼻腔、上顎與中臉部;第三支下頷神經 V3,除了控制部分咀嚼肌,也透過舌神經等分支,傳遞舌頭前段與口腔下部的一般感覺。

「舌頭嘗到什麼」與「舌頭感覺到什麼」在人體感知中是不同的機轉:舌頭前端感受到「味覺」的甜、酸、苦、鹹,主要透過顏面神經的鼓索支傳遞;但同一位置感受到酒精灼熱、辣椒辛辣或溫度變化,主要依靠三叉神經下頷支中的舌神經。兩套訊號來自接近的位置,進入腦中後又會互相整合,所以主觀上很容易被當成同一種「味道」。

三叉神經的化學感受末梢,並不像味蕾形成明顯的感覺器官。許多是伸入鼻腔與口腔上皮的游離神經末梢,包括傳遞快速、尖銳刺激的 Aδ 纖維,以及與較慢、較持續灼熱感有關的 C 纖維。

這些末梢上分布著能偵測溫度、酸度與刺激性化學物質的離子通道。其中,和乙醇關係最密切的是 TRPV1:也就是辣椒素、酸與高溫都能作用的感受通道。正常情況下,TRPV1 通常要在大約 42°C 以上才會被明顯活化。但實驗發現,乙醇不只可以刺激帶有 TRPV1 的感覺神經元,還能增強 TRPV1 對熱、酸與辣椒素的反應,把熱活化門檻從約 42°C 降低到約 34°C。

人的口腔溫度原本就接近這個範圍,但葡萄酒的適飲溫度通常低於 18°C,乙醇降低 TRPV1 的活化門檻,神經便可能在口腔環境中發出類似「熱」與「灼燒」的訊號。所以酒精熱感不是口腔錯誤測量了酒液溫度,而是乙醇改變了神經對熱與刺激的反應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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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與酒精為什麼有時會一起表現為「尖刺感」?

TRPV1 不只受到乙醇與溫度影響,也會對酸性環境中的氫離子產生反應。實驗中,乙醇還能增強 TRPV1 對酸的反應。這可以解釋為什麼某些酸度很高、酒體又較單薄的葡萄酒,即使酒精度不高,仍可能顯得尖銳、辛辣。品飲者感受到的並不只是味蕾傳來的酸味,還可能包含酸與乙醇共同作用於化學體感路徑所形成的刺感。

但這也不是「酸越高,酒精一定越辣」的固定公式。糖分、酒體、單寧、飲用溫度與個人敏感度都會改變結果。適當的酸度也可能提供輪廓與清爽感,降低高酒精葡萄酒的笨重印象。因此,酸與酒精之間的關係可能是加強,也可能是平衡,關鍵仍然在於整體酒液組成。

喉嚨與胸口的熱感,不全是三叉神經

把酒精引起的所有刺激都稱為「三叉神經感覺」也並不精確。三叉神經主要負責臉部、鼻腔與口腔的化學體感。當酒液離開口腔,進入舌根、咽部、喉部與食道後,感覺傳遞還會涉及第九對腦神經舌咽神經、第十對腦神經迷走神經,以及食道的內臟感覺傳入。

舌根與口咽部的感覺有相當部分由舌咽神經負責;會厭、喉部與部分下咽區域則密集分布著迷走神經的上喉神經分支。這些位置同時肩負吞嚥與保護呼吸道的功能,因此對化學刺激特別敏感。再往下的食道灼熱感,還會涉及迷走神經及脊髓內臟感覺路徑。因此,品飲者所說的「胸口變暖」,並不是一條三叉神經從嘴巴一路延伸到胸腔,而是口腔、咽喉與食道的多套感覺訊號連續出現後,形成的整體身體知覺。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經驗的品飲者會注意熱感出現的位置:有些酒在口腔前段就顯得辛辣;有些則入口柔順,吞下後才在咽喉或食道留下持續熱感。這條感覺軌跡本身,就可以成為判斷酒精度的線索。

酒精改變的,不只是酒精味

我們很容易把葡萄酒理解成幾個分開運作的部分:鼻子聞果香,舌頭嘗酸甜,口腔感受單寧,喉嚨判斷酒精。

但大腦並不是這樣接收葡萄酒的:嗅覺、味覺、化學體感與觸覺幾乎同時發生,而且會彼此加強、遮蔽,甚至重新組合成另一種整體風味。因此,酒精濃度升高或降低時,改變的往往不是單一的熱感,而是整支酒的感官輪廓。

酒精首先會改變香氣分子如何離開酒液。乙醇既能揮發,也是一種重要溶劑。酒精濃度升高時,許多疏水性芳香分子會更安定地留在酒液中。靜態頂空實驗通常發現,提高乙醇濃度會降低許多揮發物在酒液上方空氣中的濃度。

也就是說,酒精可能把部分果香分子「留」在酒裡,使它們較不容易進入氣相。但這不代表酒精越高,葡萄酒聞起來必然越淡。

實際品飲不是將酒放在密閉容器裡等待平衡。搖杯、啜吸、舌頭攪動、酒液在口中升溫,以及吞嚥後的呼氣,都會形成動態的質量傳遞。乙醇一方面提高部分芳香分子的溶解度,另一方面也可能改變液體內部及氣液界面的傳輸速度。

因此,靜態儀器測到的酒精或是香氣增減,未必等於真正飲用時的香氣按照相同比例增減。更重要的是,儀器只能告訴我們有多少分子進入空氣,不能完整預測大腦最後會把它們理解成什麼。

酒精可能遮蔽香氣,也可能讓香氣變得更完整

乙醇本身具有氣味與刺激性。當它的濃度增加,揮發氣息與鼻腔刺感可能搶走注意力,使細緻的花香、柑橘香或微弱香料氣息較難被分離出來。這是一種感官遮蔽:芳香分子可能仍然存在,但品飲者不再那麼容易從整體風味中辨認它們。相反地,在適當濃度與酒液結構中,乙醇也可能增加香氣的擴散感、飽滿感與鼻後香氣的持續性,使果香顯得更圓潤、更完整。

因此,酒精對香氣的影響不是一條直線。酒精增加,不會讓所有香氣一起增強;酒精降低,也不會使果香自動變得清楚。2024年的模型葡萄酒研究將芳香成分與非揮發性酒液基質固定,只調整乙醇濃度。結果發現,即使只在葡萄酒常見的12%至15%之間,每次變動0.5個百分點,紅色水果、甜感、酸感、酒體、澀感與酒精感仍可能出現明顯變化,而且不是依酒精濃度整齊地上升或下降。例如,紅色水果感並沒有隨酒精升高而一路減弱,而是在14.5%出現高點,到了15%又下降;部分感覺則在13.5%與15%形成高點,中間反而減弱。

這種不連續、非線性的結果說明,酒精不是單獨控制某一種味道,而是在改變整個感官混合物被大腦組織的方式。

高酒精會讓水果顯得更成熟嗎?

高酒精葡萄酒經常伴隨成熟、濃縮的果實風格,但乙醇本身並不是黑莓、果醬或乾果香氣的來源。兩者往往來自相同的原料條件:成熟度較高的葡萄通常累積較多糖分與更濃郁的果味,發酵後就產生較多酒精,也有較成熟的果實氣息與較低的酸度。品飲者可以利用這種相關性,把成熟果味視為推測酒精度的線索。

酒精還可能改變既有果香的揮發與注意力分配,使果味在整體風味中顯得更飽滿,但「成熟果味」和「高酒精」不能被視為同一件事。採收時間、品種、氣候、糖分調整、殘糖、發酵管理及後續工序,都會產生影響。

酒精也會重新排列酸、甜、苦與澀

葡萄酒裡的乙醇不會獨立工作。它與糖、酸、單寧、多醣、甘油、二氧化碳及數百種揮發性化合物同時存在。糖分可能緩和酸、苦與灼熱,使高酒精酒顯得圓潤;酸度可以削弱甜膩與笨重感,卻也可能與乙醇共同增加口腔刺感;乙醇可能加強某些苦味,並改變單寧澀感的強度、質地與持續時間;明顯的酒精熱感還可能遮蔽酸度、果香與細微的口感差異。

但這些作用都不能寫成固定公式。早期單純溶液研究曾發現,乙醇可能提高蔗糖甜感、降低部分酸味與鹹味,並加強奎寧苦味;但在真正的干型葡萄酒中,12% 至 14% 的乙醇變化未必直接增加甜味,反而可能透過與其他成分的交互作用影響苦味。同樣地,在一項將 Merlot 葡萄酒調整為 14%、14.5% 與 15% 的研究中,這段狹窄的乙醇差異並未成為描述性分析中的主要變因,酸度與單寧的影響反而更明顯。

這些數據看似矛盾,實則有其背景:酒精的感官作用高度依賴酒液基質。不同葡萄酒裡增加相同的 0.5 個百分點,不會得到相同結果。

為什麼同樣 14%,一支很「熱」,另一支卻很柔順?

品飲時經常遇見這種情況:兩支酒的酒標都寫著 14%,其中一支從入口開始便顯得辛辣,酒液吞下後,喉嚨與胸口的熱感久久不散甚至引發不適;另一支卻飽滿、柔順,甚至讓人直覺以為它只有 13% 左右。

在實務品飲中,我們常說後者「把酒精藏得很好」,這句話當然不是說酒精真的被藏了起來。14% 的酒精依然存在,只是它沒有從整體風味中凸顯:充足的果味可以承接酒精帶來的重量;適當酸度可以維持清爽與輪廓;成熟而細緻的單寧可以提供結構;殘糖、多醣、甘油與其他非揮發性成分,也會共同改變酒液的飽滿度與觸感。木桶、香料與烘烤氣息則可能在注意力層面與酒精刺激競爭。

當這些元素彼此協調時,酒精的灼熱感便不再獨自占據注意力,而會成為酒體的一部分。相反地,如果果味不足、酸度鬆散、單寧粗糙或酒體單薄,即使酒精度不特別高,入口仍可能顯得空洞、辛辣而灼熱。這也是為什麼一支 12.5% 的酒,有時比 14.5% 的酒更「有酒精感」。

飲用溫度也會放大差異。溫度升高時,乙醇與其他揮發性分子較容易進入鼻腔,化學刺激也可能更加突出;適度降溫則可能暫時收斂酒精的揮發與灼熱感。品飲順序同樣會造成影響。前一杯酒帶來的刺激、適應與殘留風味,可能改變下一杯的判斷。酒精感因此不只來自瓶中的化學組成,也受到當下的飲用條件及前後比較影響。

「把酒精藏得很好」是一種品質表達嗎?

對許多優質干型葡萄酒而言,明明具有 14% 甚至更高的酒精度,喝起來卻不像經驗中的 14%,通常是一種正面的品質表達。這表示酒精沒有壓過果味、酸度、單寧與產區細節,而是被整合進整體結構中。它可以支撐酒體、延伸餘味,卻不讓灼熱感成為最後唯一留下的印象。

不過,「喝不出酒精」不能單獨證明一支酒必然優秀。某些甜酒、加烈酒或溫暖產區的葡萄酒,本來就會讓溫熱感成為風格的一部分。一支酒也可能靠殘糖、濃縮果味或大量木桶香氣暫時遮蔽酒精,卻仍然缺乏清晰度與細節。

真正重要的不是酒精是否完全消失,而是它出現得是否恰當。所謂「把酒精藏得很好」,更準確的說法,是把酒精整合得很好。

專家真的能靠喉嚨熱感,猜到正負 0.5% 嗎?

有經驗的品飲者確實可以把酒精度猜得相當接近。判斷的線索包括鼻腔刺激、口腔灼熱、咽喉與食道溫熱感的強度和持續時間、酒體與流動感、成熟果味、殘糖、酸度、單寧,以及對品種、產區、年份和釀造風格的認識。

品飲者是將多項感覺與背景知識組合,推測最可能的酒精度區間。在我自己的品飲經驗裡,面對熟悉的酒型,經常可以把估計收斂在酒標前後 0.5 個百分點。這是長期以已知酒精度樣本進行校準後形成的經驗能力,不應被解釋為所有專家都能在任何酒款中穩定達到同樣準確度,更不能等同於化學分析。

還有另一個問題:即使猜中酒標上的標示酒精度,也不一定猜中了實際酒精值。

酒標上的 14%,真的是精確的 14% 嗎?

消費者常把酒標上的數字當成儀器測出的絕對值,但各地法規都允許一定程度的差異。比如美國現行TTB規定,酒精度不超過14%的葡萄酒,標示值與實際值之間可容許正負1.5個百分點;超過14%的葡萄酒,容許範圍則為正負1個百分點。

歐盟的制度不同。葡萄酒酒精度依法以整數或半個百分點表示,所以酒標上大量出現 12%、12.5%、13% 與 13.5%,並不是酒莊剛好都釀出整齊的數字,而是法定的標示單位。一般葡萄酒的酒標值與分析值之間,可容許正負 0.5 個百分點;部分瓶陳超過三年的 PDO 或 PGI 葡萄酒,以及氣泡酒、微氣泡酒、加烈酒和氧化陳年葡萄酒等類別,容許值可達正負 0.8 個百分點。

因此,歐洲酒標末位多為 .0% 或 .5%,這只說明了法規要求以整數或半數單位標示。這也帶來一個很有趣的結論:當品飲者說自己把酒精度猜到猜到 13.5% 時,他猜中的很可能是酒莊最終印在酒標上的法定數值區間,而不是實驗室分析出的絕對值。

人不是儀器,但人可以透過學習,對「最可能出現在酒標上的數字」形成相當準確的判斷。

酒精究竟是刺激、風味,還是錯覺?

答案是:三者都有,但都不完整。乙醇具有自己的氣味,可以參與甜味與苦味,也會活化化學刺激與溫熱感的神經路徑;同時,它還會改變芳香分子的揮發、酸甜苦澀之間的平衡、酒體與口腔質地,以及大腦如何組織整體風味。

改變酒精濃度,可能同時改變果香是否清楚、酸度是否尖銳、苦味是否突出、單寧是否粗糙、酒體是否完整,以及餘味究竟悠長,還是只剩下灼熱。

一支好酒不需要假裝自己沒有酒精的刺激感。真正的品質,是酒精存在,卻沒有任何一個感官系統被迫只注意它。而酒精也不是葡萄酒風味之外的一種附加刺激,它本身就是塑造葡萄酒風味的結構力量的實際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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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的演化、味覺與化學體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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